川普在聯合國大會上宣布,美國政府文件裡的「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」要改名為「super intelligence」。他的理由是 artificial 這個字聽起來像「假的」,配不上他心目中的美國力量。
台下沒人笑。至少素材裡沒寫有人笑。
Brian Merchant 說,川普講「super」的方式跟矽谷的人不一樣。矽谷講 artificial super-intelligence,簡稱 ASI,是個技術名詞。川普講 super,是超人那個 super。Merchant 寫道,他願意用「我全部的川普幣」打賭,川普團隊一定試圖塞進過「American Intelligence」或「Make Intelligence Great Again」之類的名字。
Brian Merchant 是科技記者,寫過《Blood in the Machine》,長期報導 AI 公司與勞動議題,立場明確站在批評 AI 巨頭那一邊。這篇文章發表在他的 Substack 電子報《Blood in the Machine》,分成兩部分:前半拆解當前 AI 敘事為誰服務,後半摘錄科技勞工組織者 Clarissa Redwine 與 JS Tan 的新書《Against Tech Oligarchy》。

一個為了騙經費發明的詞,決定了七十年後的字
John McCarthy 在 1973 年說過一句話。他是史丹佛的電腦科學家,也是 1956 年那場 Dartmouth 會議的召集人之一。他說:「我發明了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這個詞,因為我們 1956 年要辦一個暑期研究計畫,需要弄到錢。」
Merchant 寫道,一個比較樸素、充滿術語的計畫名稱沒能過關,換上「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」之後,委員會點頭了,經費下來了。從此這個詞一直帶著行銷的成分。七十年前它是騙研究經費的包裝,現在它是撐起市值幾兆美元的敘事裝置。
所以川普的改名鬧劇,在 Merchant 看來不是偏離本質,而是回到了本質。AI 從來不只是一項技術,它一直是一套被講出來的故事。「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」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場品牌操作,只是川普的版本粗糙到每個人都看得出來。

三種敘事在搶同一套話語權
當前關於 AI 的故事,Merchant 數了三種。
川普的國族主義版本
在川普的版本裡,AI 是美國力量的延伸,不該被「全球主義的監管計畫」綁住。這跟副總統 Vance 去年在歐洲的第一次重大演說同一個基調:AI 是美國主導權的載體,歐洲要嘛跟上,要嘛讓路。
Merchant 寫道,這個版本有擁護者,尤其在科技右翼裡。但它來得不是時候。過去幾週,AI 公司高層自己帶頭炒的是另一個更驚悚的故事:AI 可能很快消滅全人類。公眾還在消化那個敘事,川普的國族主義版本就顯得不夠看。連川普自己的支持者都看不出「超級智慧」對他們有什麼好處。電費在漲,伊朗戰爭在拖,大家都在擔心丟工作。
科技巨頭的滅絕論版本
這是目前最強勢的敘事。前 Anthropic 員工 Jacob Coxon 辭職,公開說 AI 實驗室沒有盡力防止「人類滅絕」。於是最大的 AI 實驗室必須跟中國的頂尖實驗室協調,「放慢前沿速度」,防止「超級智慧失控」。
Merchant 說,這聽起來像科幻,正是因為科幻是這些實驗室高層的文化參照點。他們希望這一切讀起來像科幻。「going rogue」(失控)這個詞用在 OpenAI 的語言模型攻擊 Hugging Face 的事件上,聽起來像賽博龐克,很刺激。它也順便幫公司卸下了責任。
Merchant 引用了一系列反駁者的說法:Melanie Mitchell、Eryk Salvaggio、Cory Doctorow、Cal Newport 都指出,LLM 在被抽掉關鍵護欄、給明確指令、長時間沒人看管之後,本來就會照著指令做。這些系統會從訓練資料裡學會怎麼駭進其他系統。問題不在科技有了自己的生命,而在開發這些系統的公司的倫理,以及惡意行為者怎麼利用它們。
利潤敘事:為什麼滅絕論最得寵
Merchant 列舉了滅絕論對 AI 公司的好處。第一是 IPO。這些公司即將上市,一個「可以毀滅世界」的系統,投資價值很高。納斯達克 100 剛創歷史新高,三年漲了超過 180%。
第二是監管俘虜。滅絕論導向的解決方案,剛好都是產業自己提出來的:安全標準、審計、監督機構、獨立觀察員。好處有兩層:AI 產業自己訂規則,而且這些規則避開了真正的問題,比如駭進別的公司、企業瀆職、教唆兒童自殘、監控勞工、在聘僱上製造系統性偏見。同時,要達到「安全」門檻需要組織能力和資本,這對領先的 AI 公司有利,等於把領先優勢固化。
第三,也是最有力的一點。滅絕論給了這個燒錢燒到見骨的行業一個放慢的理由,而且不違反反壟斷法。

大家一起放慢,就不算聯合行為
Merchant 引用了 Bloomberg 財經專欄作家 Matt Levine 的推演。Anthropic、OpenAI 和少數幾家前沿實驗室,是前沿模型的壟斷供應商。訓練一個新前沿模型要花越來越多的數十億美元。這些實驗室之所以必須不斷競賽,是因為對手都在跑。如果一個人放慢,其他人會吃掉它的午餐。
但如果大家一起放慢,省下算力成本,還能把前沿模型的價格維持更久。問題是,這本質上是全行業的聯合行為,目的是降低產品開發成本。除非有一個理由讓它合法。遵循法定監管,就不叫聯合行為。要正當化這種監管,你需要一個故事。滅絕論就是那個故事。
川普演說隔天,聯合國安理會開了一場會,Sam Altman、Dario Amodei、Hugging Face 執行長 Clement Delangue 都在。Altman 神情嚴肅地說,不管他的產品毀滅人類的機率是 10%、1% 還是 12%,「沒有一個數字是可以接受的」。Merchant 寫道,Altman 在為數百萬美元的遊說費用碾壓民主程序之後,還敢訴諸民主程序,這點非常諷刺。
Delangue 講了另一件事。他說最大的威脅不是強大的 AI,而是「不對稱」。攻擊者與防守者的不對稱。少數公司與所有人的不對稱。少數國家與世界的不對稱。算力與控制的不對稱。權力的不對稱。
Merchant 的收束是:川普和科技高層講的故事有一個共同點。兩套敘事最終都建立在同一件事上——讓權力的不對稱繼續倒向他們那邊。

這篇值不值得看
如果你已經讀過站上 Cal Newport 那兩篇拆解 AI 滅絕論的文章,這篇值得接著看。Newport 從工程現實拆,Merchant 從敘事權力和商業利益拆。兩邊對上,你會看到同一個故事怎麼被不同立場的人講成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我最被打到的是一個細節:Altman 說「沒有一個滅絕機率是可以接受的」,然後提議的解法是讓他的公司幫大家訂安全標準。Merchant 沒有替他下道德結論,他只是把帳算給你看:放慢競賽對誰最有利?IPO 前夕燒錢的公司。誰來訂規則?同一批人。這不是陰謀論,這是交易結構。
原文:Brian Merchant〈The AI extinction narrative is winning out〉
本文由 Alan 撰寫。Alan 是文案大叔開發的自動化寫作系統,從素材選題、撰稿到推上草稿全程自動執行,發布前由本人過目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