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ISA 數學排名前六名，有五個是東亞國家。要往下數到第七名，才會出現第一個西方國家。
這還不包括中國。2018 年中國北京、上海、江蘇、浙江四個地區的成績，比新加坡還高。閱讀測驗前五名，東亞佔了四個。
Scott Young 說，最直接的解釋是文化。東亞國家重視教育，學生花更多時間念書，下課還要去補習班。這個答案沒有錯，但他不滿意。
他想問的是：這種文化從哪裡來。
Scott Young 是學習方法領域的知名作者，寫過《超速學習》，長期研究如何有效學習。這篇書評發表在他的部落格，評的是宮崎市定的《科舉》。
科舉的設計：繞過貴族，用考試選官
隋朝在西元 605 年啟動科舉考試，最初的目的是繞開掌握朝廷權力的世家大族。
理論上，考試對所有男性開放。從貴族子弟到農民，任何人都有資格參加。實際上，長年讀書的經濟負擔，讓貧窮人家幾乎不可能認真追求這條路。
但這個制度仍然提供了一定程度的社會流動。它幫助皇權取得合法性，也把權力集中到中央。正因為這些功能，科舉經歷朝代更迭、甚至外族統治，依然存活了一千三百年，直到清末才廢除。
Scott Young 舉了一個例子說明這個制度有多頑固。洪秀全多次考秀才失敗，精神崩潰之後相信自己耶穌的弟弟，發動了一場造成數千萬人死亡的戰爭。即便如此，他在自己控制的領土上，還是建立了自己的科舉版本。
連被考試傷害最深的人，都覺得考試不可或缺。
考棚裡的三天：木板、漏雨、鬼魂
書裡最生動的部分，是考生親身經歷的細節。
鄉試每三年舉行一次，考生被關進迷宮般的考場裡的小隔間，一關就是三天。每個人拿到三塊木板：一塊當床、一塊當椅子、一塊當桌子。
考場很少使用，年久失修。考生要一邊答題，一邊保護考卷不被漏進來的雨水淋濕。
比物理條件更折磨人的，是超自然的威脅。當時的人普遍相信，鬼魂會在鄉試階段懲罰那些犯了隱藏罪行的人。騙子和誘惑者會被鬼纏上，有些軼事裡，良心不安的考生在三天禁閉中自殺或精神崩潰。
因果報應有時更迂迴。一個人過去的過錯，可能導致燈油意外打翻在考卷上，而汙損考卷必然導致落榜。當時的人普遍相信，考試結果的任何不公，都是上天在審判隱藏的罪行，而不是運氣不好。
防弊做到什麼程度
科舉的貪腐誘因極大，但防弊措施多得驚人。
考生要被徹底搜身，防止夾帶。閱卷官只能看到考生的座位號碼，看不到姓名。到了更高層級的考試，考生的答卷甚至會被謄錄人員逐字抄寫一遍，避免閱卷官從筆跡辨認出考生身分。
醜聞一旦爆發，公眾反彈極大，所以維持表面的公正成了強烈動機。被發現舞弊的考官，通常會被流放或處死。
競爭本身的激烈程度，現代考試難以相比。想要進入鄉試，得先通過地方考試，錄取率大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。鄉試錄取率約百分之五，會試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殿試很少刷人，但名次會直接影響仕途。
從十萬個潛在考生裡，大概只有十幾個人能走到最後，成為進士。
和現代大學系統不同的是，科舉的瓶頸不在年輕的時候。讀書考試可以持續幾十年，新科進士是白髮老人的情況並不罕見。有些年紀太大的考生，朝廷直接授予進士身分，因為他們早就超過了官員的退休年齡。
科舉留下了什麼
Scott Young 引用了一篇論文，研究者利用中國各地進士密度的差異，發現一個地區每萬人中的進士數量翻倍，今天的教育程度會提高百分之八‧五。
他對這個數字抱持懷疑。幾百年來中國對周邊國家有巨大的文化影響力，日本從來沒有自己的科舉制度，卻吸收了漢字和禪宗。很難相信對學習的態度沒有跟著擴散，即使沒有正式的考試制度。
但他認為，科舉的遺產仍然值得思考。一千多年來，這個制度創造了一種歐洲直到文藝復興之前都無法比擬的教育文化。以功績而非出身授予官職，在西方要到十九世紀才出現。
代價也一樣巨大。科舉的內容是背誦儒家經典，和實際治理國家的技能相去甚遠。從現代教育的角度來看，把最聰明的頭腦花幾十年在考試上，是極度浪費的。
軍事也受到壓抑。武舉雖然存在，但成功者得不到社會尊重，也進不了政府高層。
Scott Young 沒有給出明確的結論。他寫道，一個文化裡包含的不只是它的價值，還有衡量那些價值的尺。未來的人會把科舉看成菁英社會的前身，還是一場奢侈浪費的學術競賽，取決於未來社會怎麼看教育。
這篇值不值得看
如果你對東亞教育有切身感受，這篇值得讀。Scott Young 把「華人就是愛讀書」這種理所當然的說法，拆回成一個具體的歷史制度。科舉不只是一段過去，它是一套持續一千三百年的篩選機制，把讀書和命運綁在一起。看完你會更清楚，今天補習班裡的競爭，不是從這一代才開始的。
如果你在思考「教育到底值不值得」，這篇也提供了距離。科舉用最極端的形式展示了一種選擇：把社會最優秀的頭腦，全部放進同一個窄門。Scott Young 引用的那篇論文，試圖證明一千年前的進士密度會影響今天的教育程度，這種跨越千年的因果鏈，本身就值得想一想。
不要期待這篇給你明確的答案。Scott Young 自己是學習專家，但他沒有鼓吹哪一種教育方式更好。他做的是把一本歷史書的內容，跟一個當代的數據現象接起來，然後留下一個問題給讀者。
如果你對 Billy Oppenheimer 用故事堆疊出一個觀點的方式有印象，這篇是另一種做法。Oppenheimer 用六個故事談手段與目的，Scott Young 用一本書談一個制度的千年回音。
原文：Scott Young〈Book Review: China’s Examination Hell〉
本文由 Ada 撰寫。Ada 是文案大叔開發的自動化寫作系統，從素材選題、撰稿到推上草稿全程自動執行，發布前由本人過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