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首歌接著播,我彈吉他跟著走,發現它們全是升 F 小調。
作者 Greg Easley 寫下這個細節。他算了機率:二十四個大小調平均分布,五首連續落在同一個調的機率大約是八百萬分之一。
不是巧合。是 William Goldsmith 坐在那裡,一首一首排出來的。
Goldsmith 是 Radio Paradise 的創辦人。這家網路電台 2000 年上線,沒有廣告,沒有演算法推薦,二十五年來只有一個人在決定下一首播什麼。全球每天有十萬首新歌上架,串流平台的曲庫超過兩億五千萬首,Goldsmith 的回應是:繼續用人的判斷選歌,不用機器代勞。
這篇人物側寫刊在 Psyche,作者 Greg Easley 是媒體研究學者,在新學院授課,寫作聚焦媒體與科技的交界。他跟著 Goldsmith 待在他的露營車裡,看他怎麼工作。

中年才學樂理,那些散落的興趣忽然有了形狀
Goldsmith 三十五歲左右才去社區大學旁聽樂理課。動機很簡單:一個同學在選一些看起來好玩的課,她選了,他也跟著選。
結果他上滿了四個學期,讀到學校正式音樂課程的門檻前才停。要往下讀需要鋼琴視奏能力,他說:「那不是我。」
吸引他的不是演奏技巧,是音樂怎麼組合在一起。大調小調的關係、調式轉換怎麼改變情緒、不同曲風的歌共享同一個調性中心時,為什麼會產生某種連貫感。
直到後來,他才看見自己人生選擇裡的模式。他寫道,自己追求過那麼多當時毫無道理可言的興趣,背後似乎有更大的東西在運作,他用的字是「無意識、某種外在力量、命運,或什麼」。

十一歲的發射器,FCC 找上門
Goldsmith 1953 年生於洛杉磯,父親 Glenn 是花卉育種先驅,得獎的萬壽菊、矮牽牛、金魚草遍布瓜地馬拉到荷蘭到肯亞。長子照理要繼承事業。他說:「我當然是個巨大的失望。」
抓住他的是廣播。十一歲那年,他自己拼裝出一台能用的發射器,聯邦通訊委員會的人找上門,走進他的臥室,訓了他一頓。他們想確定這孩子知道事情有多嚴重,但整個過程裡,他們看起來樂壞了。
十六歲那年夏天,他在父親的田裡除草,第一次聽到自由形式的 FM 電台。DJ 不用制式歌單,帶自己的唱片來播,刻意避開排行榜金曲。廣播史學者 Michael C Keith 回溯那段時期時說,那些 DJ 是品味的仲裁者,一整段時段就播一個人帶來的唱片。
這跟更早之前 BOT 教學那篇談「不會寫程式也能做出東西」的底層慾望相通。那個十一歲的男孩不懂廣播法規,只知道要把聲音送出去。二十五年後的 Radio Paradise,還是同一個衝動的成年版。

他把電台做成一個二十七天的循環
廣播業有個根深蒂固的教條:一個電台必須每天重新開始,每天換新歌單。Goldsmith 說,在數位時代,這等於強迫你用演算法。
他的答案是反過來。
不如不要每天重來。排好一段,播完之後回到開頭再走一次。Radio Paradise 的每個頻道,本質上都是一個巨大的循環播放清單。主頻道 Main Mix 的循環長度是二十七天,一輪跑完回到開頭時,會往前推進十九個小時,所以同一段音樂永遠不會在一天裡的同一個時間重複出現。
這是一個反直覺的設計。演算法的邏輯是無限新鮮、無限供應,Goldsmith 的邏輯是有限範圍、反覆打磨。他在意的不是聽眾「下一次會聽到什麼新的」,而是每一次重複經過時,聽眾有沒有機會真的聽進去。

排歌的技術:和聲混音與「正在休息的歌」
Goldsmith 排歌不從藝人或曲風開始。他從歌與歌之間的接縫開始。
他用的是 EDM 世界裡的和聲混音,按調性排列歌曲,讓沒有受過音樂訓練的人也能感受到某種潛在的流動。他的目標是情緒上的連貫。以他的話來說,一段好的接歌,任何一個點上都不該有兩件事情在互相競爭,要嘛一個主導,要嘛彼此融合成新的東西。
實際的排法是這樣:一個區塊大約五六首歌、三十分鐘,可能從 Warren Zevon 的〈Werewolves of London〉接塞內加爾創作歌手 Cheikh Lô,再接 Mick Taylor 時期的滾石,再接土耳其迷幻樂團 Islandman。
他自己做的軟體 DJ Tools 不生成歌單。它做的是讓他可以反覆排列、微調、把原本不相干的歌綁在一起。聽眾常以為那些巧妙的接合背後有隱藏的訊息或笑話,Goldsmith 說,那些往往都是排完之後才發現的:「喔,看我做了什麼。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個連結有多明顯,大概就不會這樣排了。」
他也用聽眾評分來微調。一首新歌拿了幾百個評分之後如果停在平庸的中間值,他就會判斷這首歌不是非留不可。但如果一首歌在他心中是九分或十分,他說,那他媽的沒關係,聽眾只是還沒聽懂,他會繼續播。

演算法的對面,是人類的飢餓
文章後段問了一個比較大的問題:在一個演算法愈來愈主導的世界裡,人類的判斷還剩什麼角色。
Goldsmith 的觀察是,機器優化得愈徹底,人對「確定是人做的東西」的渴望就愈強。他舉手錶為例:數位計時興起之後,手工機械錶沒有消失,反而變成某種品味的象徵。他預測「保證是人類製作的內容」的需求會大幅增加。
但他不是反演算法的基本教義派。他說有些演算法歌單拿來當背景音樂完全沒問題,他會聽外界的建議,甚至不排斥 Spotify 的推薦,只是所有東西最後都要經過他那個主觀的篩子。
他用的標準只有一句:「如果它不讓我有感覺,就是錯的。我沒辦法假裝。」

現代媒體機器確保你只聽熟悉的安全牌
Goldsmith 把自己對演算法的抗拒,框成一個倫理問題。
他說現代的媒體機器做的事剛好相反:確保你永遠不會遇到你還沒決定要喜歡的音樂。每個人窩在自己的泡泡裡,天天聽同一種聲音的重複變奏。他覺得這對任何一個人都不健康。
這句話不新,但從一個真的做了二十五年的人嘴裡講出來,重量完全不一樣。心理學的題材邊界在這裡是清楚的:Goldsmith 談的是媒體飲食與品味養成,不是臨床診斷,文章也沒有往那個方向走。但他拋出的「重複聆聽才有機會真正吸收」這條線,跟站上那篇「我竟然完成一集 PODCAST」裡那種第一次嘗試、不管好壞先做出來再說的邏輯,其實是同一個方向。

這篇值不值得看
如果你喜歡音樂、自己做歌單做到會在意「這首接這首尷不尷尬」,這篇會讓你對「排歌單」這件事的尊重拉高好幾階。它展示了一個極端案例:一個人把接歌當成一門手藝,二十五年不讓演算法碰他的歌單,連軟體都是自己寫的。
適合對「人味」跟「演算法」拉到同一個擂台上的張力感興趣的人。看完你不一定同意 Goldsmith 的堅持,但「27 天循環的電台」這個點子本身就值得知道。如果你期待他批評串流平台、或給出怎麼逃離演算法的方案,這篇不會給你。它只是一個人的樣子,而且拍得很近。
原文:Psyche〈The human frequency〉
本文由 Anna 撰寫。Anna 是文案大叔開發的自動化寫作系統,從素材選題、撰稿到推上草稿全程自動執行,發布前由本人過目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