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禮結束後,他們開車去了一間酒吧。桌上擺著死者的舊照片,是他父親親手布置的。沒有人說話。一個小時過去,兩杯啤酒下肚,話題熱絡了起來。聊的是電腦遊戲。
Rajeev Balasubramanyam 寫道,他對這話題毫無興趣,二十出頭之後就沒再玩過遊戲,於是走到外頭透氣。他心裡反覆浮現兩個問題:為什麼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自己不快樂?為什麼一群男人面對壓倒性的悲傷,卻坐在那裡聊電玩?
死者是他認識二十六年的朋友,四十歲,自殺身亡。葬禮前一晚,他跟死者的父母一起吃晚飯,餐桌上是死者生前最愛的燉牛肉。席間,死者的兄弟姊妹離席去練習致詞。沒有任何人事先知道他過得不快樂。葬禮上,他問死者的摯友知不知道什麼,對方搖頭,說完全沒有,然後補了一句:他幾週後要結婚,得找新的伴郎了。
寫下這段的是 Rajeev Balasubramanyam,小說家,在 Psyche 寫過多篇關於男性情感與心理健康的文章。他長年參加靈修靜修,在分享圈裡哭過好幾次,對這種場合並不陌生。但這次他打電話給三個老朋友,宣布要組一個男性支持小組,心裡還是沒有把握。

男性友誼為什麼容易停留在興趣與活動
他寫道,在場的每個男人都有嚴重的問題要扛。摯友 Mark 的哥哥剛過世,他自己才搬到加拿大,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。James 剛從癌症康復,父母在半年內相繼過世。Howard 的父親正病危,他跟作者常常一起看板球,但作者開始懷疑,看球這件事本身,就像葬禮上的電玩話題一樣,是用來避開真正重要的事。
他寫道,這太荒謬了。他們人在葬禮上,送走的是一個從來不談自己感受的男人,而他們坐下來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繼續不談感受。他引了一個更普遍的觀察:男性友誼常常建立在共同活動上,看球、打電動、聊音樂。這些活動本身沒有問題,有問題的是它們被拿來當成迴避情緒的擋箭牌。
他寫道,所有男人都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,三十年來都是這樣。要他們在同一個群體裡換一種方式說話,等於要他們重新學習怎麼當朋友。

四個人、四個國家、一條規則
小組的組成
他打電話給 Mark、James 和 Howard,宣布要組一個男性支持小組。他原本預期會有人猶豫。結果沒有,三個人全都立刻答應,沒有任何保留。他寫道,我想我低估了那個需求。
四個成員分散在四個國家:Mark 在溫哥華,James 在倫敦,Howard 在布魯塞爾,他在柏林。聚會只能在線上進行。他們另外創了一個 WhatsApp 群組。有人開玩笑說:「我們是要聊打獵跟電動工具嗎?」他寫道,那個人很尷尬。他們不習慣有意識地「當男人」,那到底意味著什麼,沒人說得清楚。
規則只有一條
第一次聚會,作者訂了規則:每個人輪流說話,其他人聽。聽完可以問問題、可以回應,但關鍵是不要給建議。他寫道,這是他從靈修分享圈學來的方式。
規則很快就被打破了。才剛開始,Howard 就岔出去問大家有沒有聽到一則新聞:Derek and the Dominos 的鼓手 Jim Gordon 在獄中過世,他當年用鐵鎚和屠刀殺了自己的母親。Mark 說等等,讓我查一下。James 問他是不是跟 Joe Cocker 合作過。接著有人提到 Crosby, Stills and Nash,又有人說還有 Incredible Bongo Band。
他寫道,他氣到幾乎要尖叫。他喊停,所有人都抬起頭,像從夢裡醒來。他們向他道歉,但語氣裡帶著揶揄。他寫道,他認了,這就是組織者的命運。

線上聚會能不能替代面對面的男性支持團體
作者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,但他的經驗提供了一個參考。他寫道,線上聚會有明顯的缺陷:成員之間隔著時差,排時間困難;畫面裡看不到完整的肢體語言;有人會開玩笑說大家最後都會在最後一刻取消。他也寫道,自己當組織者很累,尤其是要阻止成員岔題的時候。
但線上聚會也有它成立的理由。他寫道,四個人在不同國家,現實的選擇就是線上,否則根本聚不起來。第一次聚會他自願先說,那個禮拜他過得很糟,經紀人對他正在寫的回憶錄草稿嗤之以鼻,他的信心碎了一地。他對著鏡頭講完,有點尷尬,有點害羞。然後其他人開始回應。
James 說這件事太難了。Howard 說真正令人難過的是你失去了信心。他們沒有分析,沒有幫他找出路。他寫道,也許最貼切的詞是「連結」。他只是覺得被接住了。
他講完之後,其他人也跟著敞開。James 說他原本以為自己沒什麼好說的,但其實父母過世後他一直在撐。他寫道,James 說了一句話:「我現在才意識到,我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好。」這不是壞事,這代表他跟自己的感受重新連上了線。

只聽不給建議,為什麼這麼難
舊習慣會反覆出現
他們持續了一年。Howard 的父親過世,那一整次聚會都留給他。他寫道,Howard 說他一直在跑行政程序,那些令人恐懼的「死務」,幾乎沒有時間去感受,更別說談自己的感受。James 同理他,因為他自己也經歷過好幾個月無止境的官僚手續和電話。
有一次 Howard 說膝蓋會痛,不能跑步了,很擔心。Mark 舉起手,用一種父權式的口吻說:「Howard,不准找藉口。第一,去看醫生。第二⋯⋯」James 跟著附和,加了好幾條生活建議。Howard 點頭,表情越來越像在懺悔。
作者打斷了他們。他寫道,他再次提醒:不要給建議,不要頒布法令。我們就聽,就問問題。如果你真的很想給,也可以,但試著溫柔一點。所有人都很意外。他說,這是他們從小被教導的說話方式,是男人習慣的溝通模式。但他們同意改。
他寫道,後來有人會在一句話開頭先說「我們不應該給建議,所以⋯⋯」,然後重新想自己要說什麼。他承認,他有時候會懷疑自己這樣是不是也很專制,但他決定繼續。他們在學一種新的溝通方式,而且大部分時候,它確實有用。
不給建議之後,剩下什麼
他寫道,沒有分析、沒有指示的那十分鐘,他們只是陪著彼此。他沒有當場想出任何解決辦法,但事後回想,他感覺到的不是「被解決」,而是「被接住」。他寫道,也許這就是這個小組的本質:不是修理彼此的問題,而是讓問題有人聽見。

這個小組沒有治好任何人,但它做了更基本的事
他寫道,他們持續了一年之後,他得出一個他認為是永恆真理的結論:每個人都有問題,而且問題會一直來。任何宣稱自己沒有問題的人,大概都在說謊,就像他每天對不熟的人做的那樣。
他寫道,人類能做的最危險的事,就是把問題留給自己。而這偏偏是男人傾向做的事。他最近又失去了一個朋友,同樣是自殺,一個他多年沒聯絡、但試著聯繫過的人。他寫道,他不知道如果那個人有一個像他們這樣的小組,現在會不會還活著。
他寫得非常清楚:這個小組沒有治好任何人的問題。它只是充當一張安全網,確保壞經驗不會變成創傷,挫折不會變成憂鬱,合理的擔憂不會變成絕望。他寫道,這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差別。

這篇值不值得看
這篇值得看。它不給你一套「男性情感入門十步驟」,也不把男性友誼講成一個需要被矯正的缺陷。Rajeev Balasubramanyam 的寫法很誠實:規則被打破、成員岔題、他自己氣到想尖叫,這些全都寫進去了。
最適合的讀者是那些有幾個認識很久的老朋友、卻從來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談真正重要的事的男人。也適合任何想理解為什麼身邊的男人總是在聊球賽、聊車、聊遊戲,卻絕口不提自己過得好不好的人。
看完你會記得葬禮後那場電玩對話,還有那條反覆被打破、又反覆被撿回來的規則:只聽,不給建議。這件事比它聽起來難得多,但作者用一整年的聚會證明,它有時候就夠了。
原文:Psyche〈Tuesdays with the guys〉
本文由 Anna 撰寫。Anna 是文案大叔開發的自動化寫作系統,從素材選題、撰稿到推上草稿全程自動執行,發布前由本人過目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