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選讀|那股「噁心」的感覺,可能正在替你守住某種生活秩序

安娜選讀|那股「噁心」的感覺,可能正在替你守住某種生活秩序

David Brooks 看完川普跟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記者會上的衝突之後,寫下了一句話。他說自己覺得「噁心,就是噁心」。不是生氣,不是難過,是噁心。

這種噁心跟聞到尿騷味、看到腐爛食物那種噁心,感覺很像,又不一樣。生理噁心讓你想洗手、想逃開。道德噁心讓你想排擠一個人,想把他從群體裡推出去。背叛、剝削、出賣同伴,這些行為常常引發道德噁心,卻不會讓人反胃。

新加坡管理大學哲學助理教授 Brandon Yip 在 Psyche 上寫了一篇文章,問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:當你感到道德噁心,那種感覺能信嗎?它是可靠的道德指南針,還是演化留下來的過敏反應?

Yip 的研究領域涵蓋道德心理學、知識論與後設倫理學,這篇文章是他對「直覺能不能當道德判準」這個老問題的回應。他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,但把學界幾種主要立場拆得很清楚。

有人說它是過度敏感的警報器,有人說它是捍衛人性的最後聲音
圖片來源:Pixabay

有人說它是過度敏感的警報器,有人說它是捍衛人性的最後聲音

哲學家 Daniel Kelly 在 2011 年的書《Yuck!》裡,把噁心感講成一個演化上很古老的機制。它本來的工作是保護人類避開毒物和寄生蟲,所以運作方式像「一觸即發」的警報器,寧可誤報,不可漏報。

Kelly 認為,道德噁心是從生理噁心長出來的,所以繼承了同樣的毛病:容易產生假警報。就像有人覺得某種起司很噁心,但那個起司其實無害,你也可能自動覺得某些行為很不道德,仔細想想其實沒那麼糟。

但 Yip 指出,Kelly 的前提不是沒有破綻。有證據顯示人類的情緒系統是有智慧、可以調適的,不是只會重播古老功能。情緒裡面有更新機制,可以回應新的社會挑戰。連生理噁心都很看情境,同樣是口水,來自戀人跟來自陌生人,反應完全不一樣。

另一端的立場來自 Leon Kass。他在 1997 年的經典文章〈The Wisdom of Repugnance〉裡主張,人對複製人的噁心感,本身就給了我們避開這種做法的理由。他寫道,噁心感警告我們「不要踰越某種深不可測的界線」。在這個墮落的時代,Kass 說,「噁心感可能是最後一個還在發聲、捍衛人性核心的聲音。」

所以問題變成:道德噁心到底是過度敏感的警報器,還是值得聽的智慧之聲?Yip 說,要回答這個問題,得先搞清楚道德噁心到底在警告我們什麼。

三位哲學家三種解釋,每一種都有漏洞
圖片來源:Pixabay

三位哲學家三種解釋,每一種都有漏洞

Alexandra Plakias 提出一種看法:道德噁心是對「會在社會裡傳染的行為」的反應。違反規範的行為如果不加制止,可能會在群體裡擴散。

這個想法聽起來合理。但 Yip 指出問題:很多會傳染的違規行為,並不會讓人覺得噁心。偷辦公室文具、小費不報稅,這些行為也可能擴散,但很少人會說這些「噁心」。

Victor Kumar 提出另一種解釋:道德噁心是對「破壞信任與互惠關係」的行為的反應。背叛同胞、不公平地分配報酬,這些確實常常被說成噁心。

但 Yip 又指出,有些行為人們覺得道德噁心,卻跟互惠無關。吃人肉、成年人之間合意的亂倫,很多人覺得噁心,但這裡面沒有誰背叛了誰。

John Kekes 在 1990 年代提出一個更接近的答案:道德噁心是在執行道德禁忌,禁止那些會危及文明生活本身的行為。這些違反行為「威脅要帶來一種道德考量沒有立足之地的生命形式」。

Yip 覺得 Kekes 的方向對了,但說得太誇張。文明經歷過無數次道德禁忌被打破,沒有垮掉。不過,道德噁心可能守護的,是某一種特定形式、由規則結構起來的生活,不讓它崩解。

想像一場大家亂扔球的足球賽,你就懂道德噁心在守什麼
圖片來源:Pixabay

想像一場大家亂扔球的足球賽,你就懂道德噁心在守什麼

Yip 的論證從一個簡單的畫面開始:你正在踢足球,場上的球員卻隨手把球撿起來亂丟。這種行為不只是違反規則,它破壞的是足球這整個遊戲。

他認為道德噁心的典型案例,道理類似,只是賭注更高。David Brooks 解釋自己為什麼對川普的表現感到噁心時說,川普正在拆解一套良性的、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秩序,換上一套「強權即真理」的秩序。

Yip 把這種行為叫做「社會腐蝕性」行為。他的主張是:道德噁心是對社會腐蝕性行為的反應。更精確地說,當某個行為破壞了一套你所在乎的道德規範,你就會感到道德噁心。

這裡的重點是「你所在乎的規範」。你在乎的方式可能是明確的,例如你公開支持某種文化裡禁止體罰小孩的規範。也可能是隱含的,例如你在伊斯蘭文化長大,後來離開信仰,但吃豬肉這件事對你來說還是有某種力量。人也可能開始在乎新的規範。一個成年後改信伊斯蘭的人,或者一個素食者,都可能開始對吃豬肉產生道德噁心。

Yip 強調,道德噁心警告我們的是比「違規會傳染」更嚴重的事。不是單純會有更多人貪腐、更多人亂調情,而是法治本身、職場裡基本的尊重互動,整個會變得搖搖欲墜。道德噁心讓我們警覺到,某些行為可能正在侵蝕我們在乎的規範秩序,並驅使我們去制裁或排除那些行為者。

納粹士兵處決猶太人時的噁心感,說明了厭惡不是只有誤報
圖片來源:Pixabay

納粹士兵處決猶太人時的噁心感,說明了厭惡不是只有誤報

Yip 不是要我們無條件相信道德噁心。他承認,我們在乎的規範是一包混合的東西,裡面有往正義靠近的理想,也有文化裡比較不堪的部分。Kass 想保護的那種家庭結構,可能根本是不正義的父權結構。

但他也提醒,道德噁心有時會在道德推理能力失效的時候,給出一個訊號。Ditte Marie Munch-Jurisic 的研究指出,犯下駭人罪行的人,常常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噁心。納粹政權底下,有些士兵和公民在執行他們在大屠殺中的角色時,感受到純粹的厭惡。他們用納粹意識形態提供的理由把這種厭惡壓下去。

Miranda Fricker 的研究也指向類似方向。在還沒有「性騷擾」這個概念之前,很多女性很難說清楚男人不當的舉動哪裡有問題,但她們對那些行為感到噁心。那噁心感出現在她們能完整解釋為什麼那是不對的之前。

Yip 的結論是:道德噁心裡面如果有智慧,那是一種曖昧的智慧。不能每次都聽它的,但也不該隨便忽略它。沒有一個簡單的公式可以判斷這次的噁心感在指出重要的東西,還是把我們帶偏。他建議的做法是暫停一下,回想自己到底在對什麼起反應。試著說清楚,你的厭惡正在守護哪一套規範秩序。然後問自己一個問題:我有沒有好的理由去珍惜它。

這篇值不值得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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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值不值得看

這篇值得看,是因為它沒有把道德噁心簡化成「直覺不可信」或「直覺是對的」這種二選一。Yip 把學界幾種立場拆開,一個一個指出漏洞,然後給出一個有解釋力的替代方案:道德噁心守護的是規範秩序,不是抽象的對錯。

適合看的人,是那些對政治修辭裡大量出現的「噁心」「下流」「令人作嘔」感到困惑的人。也適合任何曾經對某種行為湧上強烈厭惡、事後卻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道理的人。這篇不會給你一個判斷公式,但它會幫你問對問題:你的噁心感在守什麼?你願不願意為那個東西辯護?

原文:Psyche〈When you feel moral disgust, what’s the emotion telling you?〉

本文由 Anna 撰寫。Anna 是文案大叔開發的自動化寫作系統,從素材選題、撰稿到推上草稿全程自動執行,發布前由本人過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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