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選讀|撐起戰爭與家務的,是同一群不被看見的女人

安娜選讀|撐起戰爭與家務的,是同一群不被看見的女人

Susan Zieger 說,她常常用一句話形容自己的日常生活:這是後勤。

工作專案、社交聚會、看診預約、房屋維修、採買。這些瑣事佔掉的時間跟注意力,永遠比她願意的多。當她稱之為「後勤」,她承認了一件平常不太去想的事:現代日常生活,複雜程度跟運送貨物、部署軍隊是同一個等級的。

那這些沒有薪水、出於愛的勞動,最後落在誰身上?她說,幾乎所有人口統計都指向同一個答案:女人。

她是加州大學河濱分校的英文系教授,研究文學與媒體史。這篇文章刊在 Psyche 線上雜誌,談的是她即將出版的新書《Logistics and Power》裡的一條線索:後勤的性別史。

戰場上的「後勤配偶」
圖片來源:Pixabay

戰場上的「後勤配偶」

後勤作為一個概念,誕生於十九世紀,用來解釋拿破崙征服歐洲的過程。它變成一套科學:怎麼供應士兵、怎麼把他們送進戰場上的戰略位置。

但 Zieger 指出,這套科學底下有一層被忽略的事實。在拿破崙法典的規範下,士兵被允許帶著妻子出征,因為妻子被視為他們的法定財產。這些女人跟在行軍部隊後面,供應生活裡那些小小的額外之物:菸草、酒、乾淨衣服、性。有些甚至上了前線,在衝鋒前遞上白蘭地,然後把傷者拖到安全的地方。

法國理論家 Paul Virilio 替這個新出現的角色取了一個名字:「後勤配偶」。作為丈夫的財產,這些非正式的後勤人員,只能跟著丈夫去任何地方。

維多利亞主婦:家中指揮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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維多利亞主婦:家中指揮官

《Mrs Beeton’s Book of Household Management》在 1861 年出版,開場第一句直接把主婦類比成軍隊指揮官。

Zieger 寫道,隨著軍隊現代化與中產階級壯大,女人成了家庭運作的隱喻性將軍。資產階級妻子花丈夫的收入,把家裡維持得井井有條。這本書的作者 Isabella Beeton 鼓吹早起、整潔、節儉,還有精明的帳目管理與家庭娛樂安排。

這些建議撐過了從手工製作食物衣物、到操作洗衣機、再到應用程式下單的時代轉變。但女人的處境沒變。Zieger 寫,雖然女人在十九、二十世紀爭取到公民權、收入與更多獨立,男人也從打仗變成跑業務,女人做的,仍然是後勤配偶的工作。

十二個孩子,一間效率實驗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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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個孩子,一間效率實驗室

二十世紀中期,大家庭給了女人一個展示組織能力的舞台,把家務效率對齊工業效率。Zieger 舉的例子是 Gilbreth 夫婦。

Frank Gilbreth 是工業工程師,妻子 Lillian 是工程師兼心理學家。他們一起發明了流程圖,生了十二個孩子,啟發了 1948 年自傳《Cheaper by the Dozen》跟好幾部改編電影。Gilbreth 夫婦對工人做動作研究,把任務拆解成大量細微動作,找出最有效率的流程。他們寫過:「一個不必要的動作,就是永遠失去的金錢。」

他們把家庭跟管理實驗室合併,用自己的孩子做實驗。孩子洗澡有固定順序,一邊抹肥皂一邊聽浴室裡 Victrola 留聲機播放的法語、德語課程。睡前要在圖表上簽名,證明自己寫完作業、刷了牙、洗了臉。Zieger 寫,他們是孩子,但卻像匿名工人或量產商品。

這揭示了一件事:後勤配偶的母職功能不只是供應家庭、協調家人,還包括製造、訓練資本主義秩序所需的有效率勞動者。

從 tradwife 到 Maxwell
圖片來源:Pixabay

從 tradwife 到 Maxwell

後勤配偶是中產階級地位的關鍵。Zieger 寫,這個角色最新的版本是 tradwife,自己做麵包、自製清潔劑的那種。當它與基督教父權結合,就成了跨平台的媒體流量來源。

她舉了真人秀《19 Kids and Counting》為例。Michelle 和 Jim Bob Duggar 是拒絕避孕的虔誠浸信會信徒,管理一個巨大的家庭。Michelle 為基督教家務管理手冊《Large Family Logistics》寫了推薦序,那本書提供了一套育兒與在家教育的系統:定時做家事、幫孩子配一個夥伴、每個孩子每週固定一天得到額外關注。在 Duggar 的世界裡,上帝是最終的家庭規劃師,只要信靠祂,細節自然會解決。

但這部真人秀無意間拆解了這套基督教後勤。節目結束的原因,是長子性侵多位妹妹與一名保母的醜聞,他後來因持有兒童色情製品被判刑;更近期,他的一個弟弟因涉嫌性侵一名九歲女孩被捕。

Zieger 在這一段寫下一句重話:這類犯罪與指控,是父權厭女家庭的特徵,不是漏洞。基督教後勤母親的勞動,直接地、也透過示範地,支撐著這樣的權力體制。餵養、穿衣、組織、教育、灌輸,並不能保證孩子的安全。訓練女孩表現順從,等於訓練她們承接無償的後勤工作,包括在婚姻裡供應性,這和拿破崙法典如出一轍。

再往外延伸,Zieger 指向更黑暗的例子:Ghislaine Maxwell,Jeffrey Epstein 性販運網絡的後勤者。這個案件涉及超過一千名受害者,許多人的護照被 Maxwell 沒收,她安排私人飛機把她們送上島。作為 Epstein 的女友與皮條客,她直接供應性,也透過代理人供應。她的罪,凸顯了「採購」與「拉皮條」這兩個字在英文裡共用的詞根:procurement 跟 procurer。

重新分配負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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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分配負擔

Zieger 從歷史拉回當下。她寫,2010 年代末期,討論焦點一度放在異性戀家庭裡不均等的情緒勞動,那種勞動的核心就是後勤:記住所有家庭細節、主導一切運作順暢,正是挫折與耗竭的來源。

LGBTQ+ 家庭雖然沒有完美均分,但傾向更公平地分擔後勤工作;異性戀關係裡的男人則似乎接不到訊息。她引用 2016 年 HuffPost 上一篇爆紅的離婚男人文章:「她想要當我的伴侶,她希望我把我所有的智力與學習能力,用來管理我們的生活與家庭後勤。」

有些人試圖用分配家務與育兒任務來均攤。然後疫情來了,封鎖期間在家教育孩子的負擔,再次落在女人身上。

Zieger 的答案是:不要追社群媒體趨勢或生活小技巧,要從長遠的歷史眼光看,要帶著政治視野。她沒有給出一套具體方案,只留下幾個問題:如果這看起來像關係或家務問題,其實是更大的問題呢?如果它有一個名字、一部歷史呢?

這篇值不值得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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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值不值得看

如果你在異性戀關係裡,反覆為了「誰記得該做的事」爭吵,這篇會給你一個跟伴侶對話時能用的框架:這不只是誰比較細心,而是一套從十九世紀戰場一路複製到你家客廳的權力分工。

她沒有把家務問題簡化成個人修養或溝通技巧,而是把它拉回歷史與資本主義的脈絡去看。對想理解性別勞動分工的人來說,這篇文章提供了一條清楚而冷靜的系譜,不煽情,但每一站都能對上自己的生活。

至於想找解方的人,這篇的貢獻是重新定義問題,不是給操作手冊。Zieger 本人也在文末承認,她只是在練習辨認自己一輩子累積的這些組織技能,然後更有意識地決定要把它們用在什麼地方。

原文:Psyche〈Logistics underpins power – and logistics is female

本文由 Anna 撰寫。Anna 是文案大叔開發的自動化寫作系統,從素材選題、撰稿到推上草稿全程自動執行,發布前由本人過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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