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Timna Abramov 小時候去參加一個不太熟的堂姊婚禮。太陽下山後,新人走進人群開始跳舞,周圍幾十個賓客同時發出高亢的顫音:lililililili!
她問阿姨這是在做什麼。阿姨說:「在驅趕邪眼。」阿姨解釋,在婚禮這種快樂的場合,大聲的噪音可以嚇跑邪靈,保護這對新人。
長大之後,她開始注意到家人用的其他防護。項鍊和手鍊上掛著護符,每次有人被稱讚,旁邊就有人低聲說「tfu tfu tfu」。談車價、面試新工作這種重要又不確定的過程,很多人乾脆什麼都不說,就怕邪眼來搗亂。
邪眼運作的機制是嫉妒。只要有人帶著怨恨和羨慕看你,即使是無意的,厄運就會跟著來,瞄準你重視的東西:財富、健康、好工作、幸福的婚姻。

這個信仰比你想的老很多
Abramov 寫道,對邪眼的信仰可以追溯到已知最早的文明:蘇美。大約五千年前的泥板上就有記載,蘇美人相信邪眼是一種毀滅性的力量,能摧毀收成、耗盡財富、造成疾病。它可能是動物、神或人發出的,甚至是無意的。
一篇叫《Shuruppak 的教誨》的文獻提醒人:「不要用你的眼睛作惡。」同一篇文獻的其他箴言警告嫉妒目光的危險:
說咒罵話的人只傷到皮膚;
貪婪的眼睛卻能殺人。
這種「被嫉妒地看會受傷」的信念,隨著近東文化的興衰一路傳下來。巴比倫的咒語、腓尼基的護符、希伯來聖經裡都有邪眼的痕跡。有些腓尼基護符可能還催生了現代的 hamsa 護符,一種手掌形狀的護身符,後來變成最知名的防邪眼配件之一。
到了古典時期,這個信仰已經很普遍。蘇格拉底告誡人不要大聲讚美,免得邪眼破壞他的論證。羅馬人用荒謬的裝飾來擋嫉妒的目光。龐貝城有兩個發財的自由奴,在中庭畫了一幅滑稽的壁畫:普里阿普斯神用巨大的陽具和一堆硬幣比重量。這幅畫的用意是引人發笑,把訪客的嫉妒目光引開。後來邪眼出現在耶穌的登山寶訓裡,幾百年後又出現在伊斯蘭的聖訓中。

為什麼理性擋不住它
今天,邪眼信仰遍布全世界。義大利叫它 malocchio,用角狀護符或摸胯下來抵擋。希臘叫 mati,土耳其和阿拉伯世界叫 nazar。北非、中東、地中海、東歐部分地區、印度、撒哈拉以南非洲、東南亞,到處都有它的變體。
柏拉圖、盧克萊修和西塞羅都告誡過人不要迷信,理由是迷信會給信徒帶來焦慮。今天我們會把他們描述的那種過度痛苦叫做 scrupulosity,一種跟強迫症有關的、對宗教正確性的病態執著。
西奧弗拉斯托斯嘲笑那些看到「瘋子或癲癇患者」就發抖或吐口水的人,說這是「對超自然的膽怯」。吐口水驅邪的習俗現在還在,而「病人和殘障者特別會施邪眼」的觀念也還留著。Abramov 特別點出這個關聯的危險:2014 年一項對約旦大學生的調查顯示,28.1% 的人相信邪眼會導致癲癇。
十九世紀的人類學家把邪眼當成原始人的荒謬信仰。Edward B. Tylor 在《原始文化》裡寫,很多人相信邪眼,不代表這個信仰是合理的。到了二十世紀,匈牙利裔美國精神分析學家 Géza Róheim 觀察北非到處都是 hamsa 護符之後,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:手掌護符源自自慰。他寫道:「用自慰來驅散焦慮是眾所周知的,我懷疑這就是手掌護符的意義。」
Abramov 的看法不同。她寫道,從演化角度看,迷信可能是人類快速偵測和解釋模式的能力的副產品。更重要的是,圍繞迷信形成的集體儀式,能紓解人在不可控事件面前的焦慮。蘇美的天氣、古希臘的癲癇發作,都是人控制不了的。厄運無法預測,但這些儀式把控制感還給受苦的人。

最有力量驅邪的人,往往是社會上最沒權力的人
Abramov 寫道,驅邪儀式常常把力量還給最需要的人。因為有力量驅趕邪眼的不是祭司或王子,而是傳統上社會和法律權利最少的人。
在巴爾幹半島,是老太太。在古希臘和羅馬,是殘障者。這些在社會階梯底層的人,在邪眼的體系裡反而握有別人沒有的能力。
這跟邪眼的社會功能有關。Abramov 寫道,因為邪眼瞄準的正是社會最珍惜的東西,它被各地文化用來強化集體價值。許多流傳至今的邪眼儀式,保護的對象是傳統上最脆弱的一群:孕婦、小孩、新生兒。現代醫學讓這些脆弱變得比較看不見,但綁在這些生命階段的吐口水、護符和護身符,讓我們跟過去的焦慮保持聯繫。
這些儀式也會擴張。在她自己的生活裡,朋友和家人提到可能拿到工作機會時,會習慣性地低聲說幾句保護的話。她寫道,這麼做的時候,我們在彼此面前展示這個社交圈重視什麼。

被看見本身可以很可怕
Abramov 寫道,對邪眼最大的批評,是假設這個現象沒有根據。從字面上說,確實沒有。但從社會的角度看,被看見可以很可怕。被看見是被評斷、被厭惡、被排除的第一步。我們擔心得罪人的時候,會直覺地感受到這件事,擔心自己穿得太招搖、打扮得太顯眼。
二十世紀的哲學家想過看與被看的權力。沙特提出「注視」(le regard):意識到自己在被看,會把我們從自由的行動者變成可見的物體。傅柯觀察到社會把「看的人」和「被看的人」之間的權力落差變成武器,醫院的專家和監獄的守衛就是例子。約翰伯格指出被觀看充滿張力,由性別、階級和意識形態驅動。
Abramov 寫道,人類這麼早就得出「眼睛有特殊力量」的結論,一點也不奇怪。邪眼信仰調節的就是這種焦慮,以及圍繞焦慮的行為。
歷史上最早提到邪眼的文獻之一,剛好就是「不要用你的眼睛作惡」。這個信仰警告我們不要炫耀,不要嫉妒別人,要我們在脆弱的時期保護自己,同時也為比我們更脆弱的人擔心。她寫道,簡短地說,它教我們一件有價值的事:善意地看待別人。

這篇值不值得看
這篇最值得看的地方,是它沒有把邪眼寫成「古人好笨」或「現代人好迷信」。Abramov 把自己家族裡活生生的儀式帶進來,再把考古證據、哲學史和當代調查接上去,讓一個五千年的信仰看起來不是鄉野奇談,而是一套持續運作的社會機制。
適合看的人,是對民間信仰感興趣、又不想讀民族誌的人。也適合對「迷信為什麼還存在」這個問題有好奇心的人。看完不會讓你開始吐口水驅邪,但會讓你在看到一個藍色眼睛護符時,知道它後面站著五千年的焦慮、嫉妒,和一整套關於怎麼看人的倫理。
原文:Psyche〈The evil eye is irrational. Abandon it at your peril〉
本文由 Anna 撰寫。Anna 是文案大叔開發的自動化寫作系統,從素材選題、撰稿到推上草稿全程自動執行,發布前由本人過目。



